全国政协委员、生态环境部原副部长 赵英民

全国政协委员、广西壮族自治区林业局局长 蔡中平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 李根生

生态文明建设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笆逦濉笔逼?，恰处于美丽中国建设承前启后的关键期。当前，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绿色转型虽已取得历史性成就，但生态环境质量改善的基础尚不稳固，由量变积累到质变跃升的拐点仍未到来。如何精准研判形势，找准突破口，推动美丽中国建设迈出新的更大步伐，成为亟待破解的重大议题。

为此，记者特邀全国政协委员、生态环境部原副部长赵英民，全国政协委员、广西壮族自治区林业局局长蔡中平，以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李根生，从生态环境综合治理、林业发展、能源转型等不同视角，解读“十五五”时期美丽中国建设的方向与路径。

■ 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

记者：3月1日起，国家正式实施新版《环境空气质量标准》，意味着今后空气质量优良的“好天气”标准将更加严格。这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我国生态环境治理背景的变化，当蓝天白云越来越多时，人们对生态环境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您如何认识“十五五”时期美丽中国建设面临的新形势？

赵英民：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生态环境保护发生历史性、转折性、全局性变化，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生态环境质量持续改善，特别是全国细颗粒物（PM2.5）年均浓度下降接近60%，蓝天白云越来越多，成为全球空气质量改善速度最快的国家，也成为百姓感受最明显的生态环境改善标志性成果。

环境质量标准是环境管理的基石，是精准、科学、依法治污的基础支撑和保障。2012版《环境空气质量标准》首次纳入PM2.5，是中国大气污染治理的里程碑，对全国空气质量改善发挥了重要作用。今年2月6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再次修订标准，又一次成为美丽中国建设进程中的标志性事件。实行新标准，会对空气质量评价结果产生影响。以2025年为例，如果以过渡阶段限值评价，全国PM2.5达标城市数将由271个降至205个，优良天数比例将由88.1%降至83.6%。但这并不意味着空气质量出现倒退，而是评价标准更为严格了，体现了我国保护人民群众健康、推动高质量发展、持续改善生态环境质量、推动美丽中国建设的决心和信心。

建设美丽中国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着眼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战略全局作出的重大决策部署?！笆奈濉笔逼冢夜迪至嗣览鲋泄ㄉ枇己每??！笆逦濉笔逼谑敲览鲋泄ㄉ璩星捌艉蟆⑼孛嫣嶂?、实现生态环境根本好转的关键期，目前整体呈现机遇与挑战并存、压力叠加前行的总态势。

一方面，面临生态环境改善潜力收窄，生态环境质量稳中向好的基础性还不牢固，碳减排和绿色转型任务繁重，极端气候事件冲击加剧，维护生态安全任务艰巨，工作难度和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大等不利因素。

另一方面，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深入人心，美丽中国建设布局系统展开，高质量发展催生新质生产力蓬勃兴起，尤其是“十五五”时期如期实现碳达峰，将从根本上扭转化石能源消费刚性增长趋势，部分传统行业陆续达峰并转型发展，为推进节能减排和改善生态环境质量带来新的机遇。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继续保持战略定力，夯实基础、全面发力，乘势而上，以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效，全面贯彻落实党中央决策部署，推动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让人民群众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美丽中国建设的实际成效。

蔡中平：从林业视角来看，“十五五”时期正是美丽中国建设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跃升的关键阶段。过去几十年，我们以“植绿”为号角，建起了世界面积最大的人工林海，让绿色成为神州大地最动人的底色。

同时，不断以“价值转化”打通“两山”通道。我来自广西，正如广西的实践所印证的那样——漓江源头，曾经的砍树人变成了护林人，竹林下种菌、林间养鸡，生态饭越吃越香；百色的油茶林漫山遍野，老百姓称它为“绿色银行”，一颗颗油茶果真正变成了“金果子”。广西林草产业产值在全国率先突破万亿元，正是“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的生动写照。

但我们也清醒地看到，目前“绿”而不“美”、“绿”而不“富”的问题仍然存在。有些地方林子虽然密了，但林相单一、景观同质，也影响生态系统的稳定性；有些地方生态?；ち?，但老百姓的致富路径还没有完全打开。这说明，美丽中国建设不能止步于“有没有绿”，而要追求“绿而美”“美且富”，实现绿美共赢、绿富同兴。因此，“十五五”时期，我们需要推动林业发展从“量的积累”向“质的飞跃”转变。

李根生：面向“十五五”，我们既要端稳能源的“饭碗”，更要捧起绿色的“金饭碗”。能源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支撑。我来自油气领域，真切感受到国家的发展变化和油气行业发展对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支撑作用——塔里木的钻机向地球深部进军，海洋油气田在碧波之下崛起，国家储备库的“家底”越来越厚，节能降耗的理念融入每一个生产环节。正是这些硬核的支撑，让我们在面对风云变幻的国际市场时，心里有了底。

同时，我国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全面加速，已建成全球最大、发展最快的可再生能源体系。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总装机比重超过50%，过去一年，我国新增风光装机占全球增量的六成以上，终端电气化率提升至30%。这些成绩都为“双碳”目标的实现打下了坚实基础。

不过我们也清晰地感受到，面对日益严峻复杂的国内外形势，不仅要保障能源自主可控，更要坚持绿色低碳转型，建设一个更加清洁低碳、安全高效、多能互补的新型能源体系，推动从供给侧到消费侧的系统性重塑。

■ 从“以治为主”到“标本兼治、系统治理”

记者：生态环境治理进入“深水区”后，边际减排成本、治理成本显著上升，下一步应该以什么为抓手，瞄准“硬骨头”进一步突破？

赵英民：近年来，随着《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等文件的出台和相关工程建设的实施，美丽中国建设实施体系和推进落实机制初步建立，美丽中国建设不仅有了设计蓝图，还有了详细布局施工图，相关工程已经启动，正推动目标一步一步变为现实。但我们都应该清醒地认识到，生态环境?；すぷ鞔永床皇且货矶偷模孀鸥母锏纳钊?，一些问题也由此凸显。比如你刚提到的边际减排成本、治理成本上升，这就需要主动求“变”——不再过度依赖末端治理，而是加快从“以治为主”向“标本兼治、系统治理”转变。要向深化生态文明体制改革要动力，加快构建现代化的生态环境治理体系，突出源头治理；要向碳达峰和绿色低碳转型要潜力，通过积极培育新质生产力，不断塑造发展新动能。

具体来说：构建现代化的生态环境治理体系，核心在于推动各项改革更加系统协同高效，加强各类政策规划制度之间的协同增效，向科技创新要质效，向市场要活力。比如持续完善生态环境标准、监测、评价和考核制度，深化“人工智能﹢”新技术创新应用，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大力发展绿色金融，创新生态环境治理项目投融资机制等。

在源头治理方面，要强化降碳减污目标协同、政策协同、措施协同，用好生态环境标准、分区管控、环评等有效手段，有力有效管控高耗能、高排放项目，依法有序推进落后低效产能和工艺设备出清，大力推动传统产业绿色化改造和提质增效，引导发展有利于降碳减污的新产业、新业态。

实践证明，绿色低碳转型正在为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力，不断拓展新的增长空间。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节能环保产业产值预计突破12万亿元，同比增长约18%。“三新”经济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已超过18%，新能源汽车产销连续11年位居全球第一……这些亮眼的成绩也标志着，绿色制造与绿色消费正在形成强大的正向循环，为美丽中国建设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和市场支撑。

记者：2025年是“两山”理念提出20周年。20年来，“两山”理念已经深入人心，并涌现出许多可亲身感知的变化和案例。从这个角度，您认为“十五五”时期应如何推进？

蔡中平：我们已经看到，20年来，神州大地上涌现出许多可感可触的绿色蝶变。进入“十五五”，我们要把这份绿色底色进一步转化为发展的成色，继续落实各项重点工程，紧扣“提质、兴业、利民”这条主线，在科学经营上求精，在产业链条上求新，在惠民利民上求实。

从林业角度，我们要像“绣花”一样经营森林，深入实施森林质量提升、森林景观改造工程。优化树种结构，丰富林相层次，让“四季有景、层林尽染”。要加强优质种苗选育、扩繁和推广应用，扎实推进国家储备林建设，科学布局木本油料、速生丰产林基地，努力让优质森林资源越育越多、越采越好。

要让森林的“价值”更优。把产业链条拉长、把增值空间打开。比如在广西，我们要深入推进“林业、板材、家具”“林浆纸”一体发展，全力将林产加工及纸业打造成为全区制造业现代化支柱产业；加快布局“以竹代塑”“以木代钢”等林草新兴产业；深入推进“种养﹢林文旅﹢林工贸”一体融合。充分发挥世界林木业大会等高能级开放合作平台作用，推动“林企入桂、林品出?！?，构建“东盟原料﹢广西加工﹢国内市场”“广西制造﹢东盟渠道﹢全球市场”跨境产业链，畅通林产品国内国际双循环。

“植绿”只是序章，通过“十五五”期间的建设，要推动美丽中国既有“高颜值”，更有“高价值”。

■ 以“双碳”破局 为发展“换芯”

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从“双碳”角度，您希望“十五五”期间的政策工具箱提供怎样的支撑？

赵英民：“十五五”规划纲要的要求，折射出战略重点的深刻转移。它破除了“减排就是减生产力”这样一种零和博弈的思维，转而通过生态赋能、技术迭代来催生新动能。

在我看来，推动经济社会全面绿色低碳转型是“脱胎换骨”的过程，是高质量发展从生态环境角度的表达。这个关口要是过不了，就实现不了中国梦，实现不了现代化。

大国竞争就如同汽车拉力赛，除了比驾驶员因素之外，更主要的是比拼车的燃烧效率。我国国情决定着我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资源瓶颈”和“环境瓶颈”，才能确保中华民族永续发展。因此，绿色低碳转型的实质，就是为我国这辆高速行驶的“跑车”更换赛道、升级引擎，使其不仅具备接近乃至超越发达国家的瞬时速度，更拥有行稳致远的续航能力。

长远来看，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将创造百万亿级的投资需求，将催生巨大的市场机会，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作出贡献。

当前，从制度层面看，我们仍有一些短板亟须在“十五五”期间补齐，以更好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

比如碳市场是“双碳”战略实施的重要市场化手段，碳排放权交易管理办法需要进一步修订，要稳妥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配额分配方式；要建立自愿减排项目和减排量监管机制；要持续加大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供给；要抓紧制定跨境碳交易管理办法。还要进一步加强碳排放管理，完善碳排放监测、报告和核查体系建设，加快碳足迹核算标准等编制，持续完善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等。

蔡中平：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一条重要路径在于一体推进林草固碳增汇、降碳减排与绿色消费的良性循环，让“碳汇”成为林草资源生态价值的重要体现。

林草生态系统是陆地生态系统中最大的碳库，森林植被碳储量占全国陆地生态系统碳储量的80%以上，草原、湿地也具有强大的固碳储碳能力。因此要重视林草生态系统的碳汇价值，进一步完善相关政策的支撑。

一是加大财政政策支持。设立林草碳汇发展专项资金，对大规模国土绿化、森林抚育、草原湿地修复等项目给予财政补贴。二是完善金融政策保障。鼓励金融机构开发林草碳汇贷、林权贷、生态贷等特色金融产品，引导保险机构推出森林保险、草原保险、碳汇项目保险等险种，降低碳汇开发风险。三是健全税收优惠政策。对林草低碳产业、碳汇项目开发企业给予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等税收减免，对使用林草低碳产品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四是强化政策协同衔接。推动林草碳汇政策与碳市场政策、生态补偿政策、产业发展政策的衔接，比如将林业碳汇纳入生态?；げ钩サ暮怂闾逑?，将林草低碳产业纳入绿色产业目录，形成政策合力。

记者：今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首次用碳排放强度目标取代了能耗强度目标，“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明确提出“全面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您认为应如何推进？

李根生：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转型，是根本性的机制变革。“十一五”以来，我国逐步建立并实施了能耗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构建了一套成熟有效的节能管理体系，在我国绿色低碳发展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笆奈濉逼诩?，党中央提出“建立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型新机制”，意味着管控逻辑从“控制能源消费量”转向“控制最终排放物”，绿色发展导向更鲜明。

作为政协委员，我去年参与了全国政协围绕“建立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型新机制”组织的调研和双周协商座谈会，进行了相关研究，了解了许多情况，深感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与复杂性。

按照最新公布的数据，面对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和艰巨繁重的国内改革发展稳定任务，“十四五”碳排放强度下降实际完成17.7%（计划目标为18%），应该说已经来之不易。但目前仍然存在政策引导激励不足、碳排放核算体系不完善、低碳减排技术亟待创新和市场机制不健全等问题。

建议“十五五”期间，坚持目标导向和问题导向，系统谋划、分层落实，立足实际、因地制宜，分阶段、分步骤积极稳妥推动。一要加快完善部门联动、上下协同、分层落实、综合评价考核的管控政策制度体系，针对不同区域、不同行业企业制定、完善相关激励机制。比如对碳捕捉、利用和封存技术等高风险技术的示范提供补贴支持；建设“零碳技术示范区”，允许技术企业享受免税政策等，充分调动地方和企业减排降碳的积极性。

二要完善碳排放统计和核算体系。构建全国统一的碳排放管理和核算云平台，建立碳排放因子数据库；完善碳排放相关标准、计量、认证体系建设，加强碳排放统计核算能力建设，加强基层专业统计力量，逐步强化地市级碳排放统计核算能力，不断提升碳排放数据统计核算的准确性和时效性。

三要加快科技创新与技术支撑。推动关键核心技术与前沿引领技术协同发展。加强低碳、零碳、负碳技术的研发、示范和推广，加强碳捕捉、利用和封存技术的科技攻关与成果转化示范，积极推进科技创新，为绿色低碳转型提供有力技术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