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委员、商务部原副部长 王炳南

全国政协常委、上海公共外交协会会长 周汉民

全国政协委员、国际关系学院原院长 陶坚

开放是中国基于发展需要作出的战略抉择，也是推动经济全球化、造福世界各国人民的实际行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围绕“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作出一系列重要部署。2026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政府工作十大任务之一——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任务包括积极扩大自主开放、推动外贸稳规模优结构、扩大双向投资合作、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这些任务目标如何破题？本报约请全国政协委员、商务部原副部长王炳南，全国政协常委、上海公共外交协会会长周汉民，全国政协委员、国际关系学院原院长陶坚从路线图和方法论视角分享建言。

■ 从“参与型开放”升级为相互成就型开放

记者：有关中国经济与世界市场的关系，习近平总书记曾以“融入世界经济是历史大方向，中国经济要发展，就要敢于到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去游泳”作出生动而深刻的比喻。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回望与前瞻，中国如何与其他国家在拓展增量空间中相互成就？

王炳南：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敢于到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去游泳”这一重要比喻，不仅是对改革开放成功经验的深刻总结，更是新形势下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指引。

从国内看，“到世界市场的大海中去游泳”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路径。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的经验证明，开放是国家繁荣发展的必由之路，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不断取得新成就的重要法宝。敢于到世界市场中去参与竞争，有利于国内产业转型升级、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同时，将全球创新资源与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相结合，让优质资本、技术、人才更好地融入和服务我国发展，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

从全球看，世界经济的发展同样需要中国这个“优秀的泳者”来增添活力与稳定性。当前，世界经济面临增长动力不足、保护主义抬头等挑战。中国不仅有庞大的市场容量，更有完备的产业体系。中国开放发展的成就，也印证了对于世界的重要价值。近年来，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在30%左右，以自身的高质量发展为全球经济持续贡献着强劲动能。

谈到中国如何与其他国家在拓展增量空间中相互成就的问题，《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关于“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的部署，为我们在“十五五”新征程中如何与其他国家携手发展、相互成就指明了方向。

一是要在彼此尊重中营造合作环境。国际合作基础在于平等与相互尊重，必须旗帜鲜明地摒弃单边主义、保护主义的零和思维，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只有秩序更加公正合理，规则更加透明稳定，各国才敢于投入长远的合作，企业才敢于在市场中深耕，形成合作红利。

二是要在优势互补中加强互利共赢。中国拥有超大规模的市场优势和强大的制造能力，许多国家在资源禀赋、细分技术或特色产业上具备独特优势。中国将通过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等，推动其他国家发挥各自比较优势，共同培育跨境产业链供应链，提升彼此发展水平，实现互利共赢。

三是在新兴领域中做大共同蛋糕。面对人工智能、生物制造、绿色能源等代表未来的新蓝海，任何国家都无法单打独斗完成所有技术突破。中国将在这些领域加强合作，加强与相关国家共同制定技术标准，共同开拓应用市场，在新兴领域创造增量，做大共同蛋糕。

周汉民：进入“十五五”时期，全球环境出现三大结构性变化：一是全球化由效率导向转向安全导向，二是产业链由全球分散转向区域化、近岸化，三是国际竞争由产品竞争上升为规则与标准竞争。中国如何在拓展增量空间中与其他国家实现相互成就，关键在于构建“三种共生机制”：一是市场共生，依托超大规模市场，通过扩大进口、服务开放、消费升级，为各国提供稳定需求空间；二是产业共生，推动中外企业共建产业链与供应链，而非简单贸易往来，实现本地化生产与协同创新，参与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建设的中国企业不断走出去就要以此为优先；三是发展共生，在基础设施、数字经济、绿色转型等领域扩大向国际市场提供公共产品，使与我们合作的国家获得发展能力提升。这意味着，中国开放正在从“参与型开放”升级为相互成就型开放。

■ 对标国际高标准，打造开放新高地

记者：去年全岛封关运作的海南自贸港被寄望为领跑中国高水平开放的新高地，与世界各国共享机遇、共同发展的新标杆。对标“十五五”规划建议相关内容，海南自贸港如何全面对标国际高标准贸易规则，彰显其代表中国高水平开放水平的重大跃升？在具体实践中，您有哪些建议？

周汉民：2月份我刚参加了全国政协组织的“加强涉外法治体系和能力建设”专题调研组，就海南如何对标国际高标准规则、成为中国开放标志性平台做了深入调研。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运作后，真正实现其成为中国参与全球规则竞争的制度接口，任重道远。我认为应重点实现“四个对标”：一要对标高标准贸易规则，全面实施服务贸易负面清单，推动与CPTPP、DEPA等规则兼容，一条一条来试验。二要对标投资自由化，扩大外资准入，推进跨境资金自由便利流动，完善国际仲裁与商事制度。海南要在国际商事争议解决机制的建立和完善上下功夫。三要对标数据与数字规则，实现关键突破。探索数据分级管理、跨境流动白名单机制，建设国家级数字跨境服务中心。四要对标国际化营商环境，在税制、人才、医疗、教育等方面形成国际化制度环境。

王炳南：当前，全球经贸格局深刻调整，国际规则进入加速重构期。面对国际经贸规则之变，海南要进一步全面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为我国参与全球经贸治理、推动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提供有力支撑。

一要在通行规则上加快对标。主动对标《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等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在“零关税、低税率、简税制”基础上，进一步向服务贸易、知识产权?；ぁ⒄晒?、竞争政策等“边境后”措施拓展，提高规则适应力。

二要在特色优势领域探索引领。结合海南自贸港特色优势产业，率先在现代农业、康养旅游、航天应用、休闲渔业等领域，探索具有国际引领性的技术标准、服务标准和管理标准等，引领规则构建。

三要在新兴前沿领域贡献方案。当前，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生物经济等前沿未来领域，全球尚未形成共识规则。海南可依托向种、向海、向天、向绿、向数等“五向图强”，加快标准等研究制定，为全球治理体系完善贡献更多海南智慧、海南方案。

■ 中国企业对外合作将“更有作为”

记者：目前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相关国家的双边贸易额超过中国对外贸易额的50%，“十五五”如何在行稳致远中让中国企业广泛深入融入世界经济潮流，让已有的优势产业与世界进一步合作？

陶坚：“十五五”时期，中国正进入一个以制度型开放为引领、以价值链重构为核心、以本土化深耕为路径的全新阶段，中国企业尤其是优势产业对外合作将“更有作为”。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一是通过共建产业园区、推动“中国研发”与“海外制造”协同，强化区域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实现从“重点突破”到“全域联通”的转变。二是在延续工程基建等传统优势基础上，加大对数字经济、绿色低碳、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领域的投资布局，并将我国在新能源、5G等领域的产业优势转化为技术标准与规则优势，推动从“全球参与”向“全球引领”迈进。三是推动从单一的“项目承建”向“长期运营和本地融合”转变，通过技术、标准和管理经验的系统输出，构建可持续、包容性的综合收益体系。四是主动参与数字贸易、绿色贸易等新兴领域的国际规则制定，在多双边框架下贡献中国方案、提升话语权。

中国企业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战略升级，其核心是将我国的创新、制造与市场能力与全球各地的资源、需求和规则深度衔接。从前景看，优势产业的对外合作将呈现“研发在内、制造在外；品牌在内、服务在外；总部在内、网络在外”的新型分工格局。在这一过程中，我国企业将自身的供应链创新能力转化为全球终端消费者实实在在的信任价值。

王炳南：按照中共中央对“十五五”规划建议的要求，建议从以下几方面推动优势产业与世界进一步合作：

一是积极扩大自主开放。以服务业为重点扩大市场准入，拓展产业合作新空间，推动形成更加紧密的全球产供链网络。扩大单边开放领域和区域，优化与各国在重点产业、关键环节的协同布局。加快推进区域和双边贸易投资协定进程，扩大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为企业参与全球产供链合作创造更优环境。

二是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落实好“准入又准营”，缩减外资准入负面清单，促进外资境内再投资，推动外资企业更深融入我国产供链体系。有效实施对外投资管理，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促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在更高水平合作中提升我国产供链的韧性与安全水平。

三是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深化基础设施“硬联通”和规则标准“软联通”，提升中欧（亚）班列发展水平，加快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为产供链高效运转提供通道支撑。拓展绿色发展、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合作。完善多元化投融资体系并加强海外利益?；ぃ缇巢┝窗踩榷ㄌ峁┘崾当Ｕ?。

周汉民：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是中国企业深度融入世界经济的战略通道和要地。“十五五”时期，中国企业如何从全球贸易合作走向全球经济深度融入是一个重要任务。建议重点推进“四个升级”：一是从产品出口转向产业链布局，建设海外制造基地和区域供应中心；二是从工程承包转向产业生态建设，推动园区、物流、能源、金融等综合布局；三是从单体企业出海转向平台化出海，发展跨境电商、数字支付、物流网络；四是提升风险治理能力，建立国别风险数据库和合规服务体系。

记者：2025年全国政协围绕深化开放合作、加快建设面向南亚东南亚辐射中心、加快打造向北开放重要门户等主题开展了多个专题调研?！笆逦濉笔逼谌绾稳眯峦ǖ澜ㄉ韬涂诎洞拥乩肀呓缯嬲旧ü诠仕返恼铰允嗯?，您有哪些建议？

王炳南：新通道和口岸是我国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重要支撑。要让其成为联通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枢纽，关键在于实现从“流量”到“留量”、从“过道”到“经济腹地”的转变。

一是加强软硬联通，提高枢纽能级。补齐通道和口岸的基础设施短板，利用数字化、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推动传统基础设施数智化转型升级。打破信息壁垒与规则差异，推动通道沿线信息共享，建立与周边国家在通关标准、检验检疫、运输规则上的高效协同机制，提高通道枢纽能级。

二是发展落地加工，增强循环能力。推动边境地区新通道、口岸等，打造面向周边国家地区的加工制造基地，大力推进边民互市进口商品落地加工发展，让资源要素进行加工、转化、增值后再进入国内国际双循环，把通道的“流量”转化为本地的“留量”，形成以口岸带动产业、以产业支撑枢纽的良性循环。

三是强化区域联动，拓展循环范围。依托新通道和口岸，推动沿边地区与内陆腹地加强跨区域合作，利用国内超大市场规模和完整工业体系的“腹地优势”，为口岸提供源源不断的货源支撑和产业依托；同时利用口岸的枢纽功能，为腹地产业打开国际市场空间，实现双向赋能。

■ 以制度型开放应对变局，以新动能重塑优势

记者：2026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政府工作十大任务之一——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要积极推动外贸稳规模优结构，扩大双向投资合作。迈入“十五五”，外部环境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要实现“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的“促进外贸提质增效，加快建设贸易强国”和政府工作报告的目标，着力点和破题点在哪些方面？

陶坚：“十五五”开局，我国外贸面临的形势复杂严峻，全球地缘政治紧张、战乱频仍、贸易?；ぶ饕逄?、产业链重构加速等多重挑战叠加。其中，作为主要经济体和重要贸易伙伴，中美两国之间经济关系出现重大逆转，有美国学者指出，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2017年高达17%）已经回落到2025年的9%，相当于退回到中国加入WTO初期水平，“中美供应链脱钩呈现不可逆的趋势”。

对此，我们首先要坚定在严峻环境中实现提质增效、加快建设贸易强国的信心。2026年全国外贸工作会议指出，我国外贸依然展现出强大韧性和活力，2025年进出口规模创历史新高，结构持续优化。有研究认为，中国出口数量份额、人民币口径的出口价格指数和人民币兑美元汇率，都支撑中国出口金额占全球的份额进一步提高，意味着未来几年中国出口会继续呈现较强韧性。同时，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走出一条从贸易大国向贸易强国的跃升路径?！笆逦濉逼诩渲泄饷称凭值墓丶谟?，以制度型开放应对变局，以新动能重塑优势，以一体化提升韧性。

从长远看，实现贸易投资一体化、内外贸一体化、海外服务体系三位一体，是构筑贸易强国的底层支撑。其一，中国对外投资将更多围绕贸易投资一体化和产业链跨境布局展开。出口结构中，中间品出口占比已超四成，意味着更多企业通过海外布局参与全球产业链与供应链协同，通过在海外布局产能带动设备、技术、标准同步输出，实现从被动接单到主动掌控价值链的质变。其二，内外贸一体化既可应对国际市场波动，更是做强国内大循环、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的关键抓手。通过破除内外贸之间的标准、监管、认证等制度壁垒，让企业能够在两个市场间灵活切换，既用好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培育竞争力，又将国内优势产能高效对接国际需求。其三，面对地缘政治风险、合规监管差异等挑战，仅靠企业单打独斗已难以为继。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推动公共服务平台升级，整合法律、金融、财税、知识产权等专业服务资源，共同推动我国对外投资行稳致远。其四，推动进出口平衡发展，从单向输出转向双向循环，通过扩大进口增强我国在全球市场的话语权和规则制定权。

周汉民：在外部不确定性上升背景下，外贸增长的着力点关键在“四个转型”。一是从规模扩张转向结构升级，重点发展新能源汽车、光伏、储能、高端装备等；二是从货物贸易转向“货物﹢服务﹢数字”三位一体，扩大软件、工程服务、数字内容出口；三是从代工出口转向品牌与本地化经营，提升全球营销与服务能力；四是从市场集中转向多元布局，深化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

中国未来开放的目标，已经从“走向大?！弊湮俺晌蚓梦榷ㄓ朐龀さ闹匾峁┱摺薄！笆逦濉笔逼谥泄诺暮诵穆呒迪执尤谌肴虻饺娌斡胫厮苋蛄?、从规模扩张到结构与质量效益提升、从要素流动到规则与制度竞合的三大转变。

王炳南：我国从贸易大国向贸易强国转变已经打下了良好基础。继续发挥出口对中国经济的支撑作用，建议从以下几方面着力和破题：

一是开拓多元化外贸市场。在巩固美、欧、日等市场份额的同时，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高质量实施为契机，深耕东盟等市??；依托“一带一路”倡议走深走实，精准开拓中东、拉美、非洲等新兴市场，针对不同地区的资源禀赋与工业化需求，实施差异化市场策略。此外，要加快构建面向全球的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拓展中间品贸易和绿色贸易等新空间，形成覆盖全球、层次分明、多元互补的贸易新格局，为贸易强国建设提供足够的战略纵深与回旋余地。

二是推动贸易创新发展。优化升级货物贸易，大力推动“跨境电商﹢海外仓”、“中间品贸易﹢境外经贸合作区”、保税维修和再制造、市场采购贸易、外贸综合服务、离岸贸易等各种外贸新业态新模式发展，培育外贸竞争新优势。创新提升服务贸易，支持金融、咨询、设计、认证认可等专业服务国际化发展，打造新的服务贸易增长点。创新发展数字贸易，在数字产品贸易、数字服务贸易、数字技术贸易、数字订购贸易等方面，培育壮大数字贸易经营主体，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数字贸易产业集群。

三是加强贸易投资联动。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在海外建立加工组装基地、研发中心和营销网络等，通过海外资产的本地化运营带动国内中间品、零部件、成套设备及技术标准的协同出口。充分发挥境外经贸合作区的平台载体作用，推动形成“以投资带动贸易、以贸易促进投资”的良性互动格局，提高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水平。（本报记者 修菁）